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九曲畈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九曲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九曲畈的苏生员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,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苏生员替人送东西,路遇白鹿。它托他捎一样酒葫芦到附近的另一头。苏生员答应了,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:苏生员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九曲畈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苏生员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苏生员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九曲畈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苏生员临终把两半酒葫芦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附近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白鹿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九曲畈人跟野物打交道多,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,山里的事你看不见,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放到今天看,九曲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九曲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