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北坳坞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北坳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唐来喜是北坳坞土生土长的人,靠挑担货郎这副手艺吃饭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有天唐来喜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鹤仙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唐来喜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唐来喜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老巫祝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他带着人堵在唐来喜家门口,要唐来喜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一只白鹤落在墙头,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。老巫祝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唐来喜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木鱼,敲一下,山里的东西退一步。
这事传开以后,北坳坞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鹤仙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唐来喜的坟就在北坳坞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北坳坞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老百姓在北坳坞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北坳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