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雁荡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夜里看山是黑的，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雁荡山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雁荡山的老辈人常提起杜素娥。她记得每个香客的样子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杜素娥在雁荡山一带碰见赤蛇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杜素娥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杜素娥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雁荡山遭了灾，赌坊老板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杜素娥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赤蛇把赌坊老板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雁荡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雁荡山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方的方向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雁荡山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雁荡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雁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