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色青碧，两岸青山一层比一层淡。在富春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富春江边上有一处石桥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富春江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董素娥就住在富春江边上，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，一个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的人。
董素娥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白鹿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董素娥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董素娥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褚财主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她带着人堵在董素娥家门口，要董素娥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，把褚财主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董素娥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富春江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董素娥立个牌坊，董素娥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富春江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墨锭。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，写在哪儿都擦不掉，但董素娥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富春江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富春江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富春江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