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峰朝金顶,山道上终年有雾,走三步就不见人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武当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林巧娘住在武当山边上,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林巧娘在这一方的一处石洞里碰见玉兔。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它没有伤她,只是让她答应一件事。
林巧娘把斗笠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林巧娘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武当山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那年冬天林巧娘走了。下葬那天,武当山一带来了一群玉兔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武当山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武当山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武当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武当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