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，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，船夫一竿撑到底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汉江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汉江的武老栓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武老栓在汉江一带救下了黑猫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眼睛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，谁家有事它先知道——它看着武老栓，像在说什么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武老栓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汉江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武老栓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有一次武老栓要出远门，算着日子赶不回来。他绕了二百里路，赶在当天夜里回到了石洞口。到的时候，衣鞋都湿透了。
那年冬天武老栓走了。下葬那天，汉江一带来了一群黑猫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汉江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汉江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汉江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汉江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