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，山套山，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大巴山边上有一处堤坝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贺老翁是大巴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窑工这副手艺吃饭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
贺老翁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黑猫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贺老翁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贺老翁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江湖游医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他带着人堵在贺老翁家门口，要贺老翁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，瞳仁里映着个人影，把江湖游医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贺老翁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大巴山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贺老翁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大巴山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黑猫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大巴山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老百姓在大巴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大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