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桥架在水上，家家门前都有石阶下水。这地方在周庄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周庄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，周庄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程二楞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替人写状纸，写完自己先叹气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程二楞在屋檐下发现青蛇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程二楞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程二楞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老巫祝盯上了程二楞家那点好东西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屋后草木一动，站出个穿青衣的姑娘，说话细声细气。老巫祝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程二楞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断笔，写不成字的笔，按在欠债的手上就是个黑印。
程二楞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周庄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本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青蛇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周庄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放到今天看，周庄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周庄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