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东坡岭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，东坡岭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彭老三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一支铃铛摇过千村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有天彭老三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老龟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彭老三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，彭老三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游方妖道就来了。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他把彭老三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。游方妖道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彭老三事后在屋里找到蚕种，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，装在一只小陶罐里。
后来彭老三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东坡岭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老龟留的。
东坡岭人跟野物打交道多，讲起这些事来格外有底气。他们说，山里的事你看不见，可它看着你。这句话放在这则故事上正合适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东坡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