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柳杉遮天，树底下大白天也要打手电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天目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天目山。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黄冬梅就住在天目山边上，眼里看得见河水的涨落，一个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黄冬梅在屋檐下发现蜂妖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黄冬梅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黄冬梅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，赌坊老板找上门来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硬说黄冬梅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阵嗡嗡声由远及近，屋里落满了黑点。赌坊老板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黄冬梅后来在灶台下挖出木梳，断齿的那把，梳一次头，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
官府后来想给黄冬梅立个牌坊，黄冬梅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天目山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木梳。此后一直留在屋里，谁也没再动过，但黄冬梅一次也没用过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天目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天目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天目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