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磨坊坊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许招娣住在磨坊坊边上,手安静,耳朵却不闲。她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,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有一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许招娣在磨坊坊一带救下了黑猫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眼睛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,谁家有事它先知道——它看着许招娣,像在说什么。
许招娣把扁担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三十年里,许招娣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,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,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,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磨坊坊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那年冬天许招娣走了。下葬那天,磨坊坊一带来了一群黑猫,绕着坟转了三圈。磨坊坊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磨坊坊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故事讲到这儿,磨坊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磨坊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答应的事做到头,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