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一片接一片,雾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井冈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田玉簪是井冈山土生土长的人,靠卖菜妇这副手艺吃饭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下着雨那几天,田玉簪在屋檐下发现老龟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她。田玉簪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,田玉簪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,褚三爷找上门来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硬说田玉簪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,水面浮起一片青苔,底下是老龟的背。褚三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田玉簪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秤杆,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,称得出的只有分量,称不出的是人心。
后来田玉簪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井冈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这一带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老龟留的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井冈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井冈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井冈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