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磨坊铺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磨坊铺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磨坊铺的冯水生。他是个船夫,撑一根竹竿能说出一水的深浅。他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冯水生在磨坊铺一带撞见老龟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冯水生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游方妖道听说冯水生家的地格外肥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,水面浮起一片青苔,底下是老龟的背。游方妖道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冯水生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木鱼,敲一下,山里的东西退一步。
磨坊铺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老龟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磨坊铺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磨坊铺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磨坊铺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磨坊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