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桥架在水上，家家门前都有石阶下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周庄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邓阿秀是周庄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四更天去地里起菜。她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邓阿秀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玉兔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邓阿秀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邓阿秀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劣绅钱老爷看上了邓阿秀家那几亩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玉兔把劣绅钱老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周庄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周庄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方的方向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周庄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周庄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周庄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