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稻香潭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李小满是稻香潭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。她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稻香潭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李小满却在稻香潭一带碰见黑猫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李小满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，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稻香潭遭了灾，老巫祝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李小满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李小满病还没好，黑猫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，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第二天老巫祝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稻香潭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附近的方向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，鹊报信，龟驮人过江。稻香潭这一则也一样，老百姓借动物的嘴，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，也借动物的行为，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老百姓在稻香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稻香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