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冷水沟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冷水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冷水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程春发就住在这里,担子里针线顶针样样有,也能捎口信。他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程春发在冷水沟一带撞见山魈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程春发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冷水沟遭了灾,山匪头子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程春发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程春发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匪头子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匪头子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冷水沟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山魈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冷水沟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,受了恩必报,受了害也必报。冷水沟这则写法看着天真,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放到今天看,冷水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冷水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