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色青碧,两岸青山一层比一层淡。富春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富春江的老辈人常提起曾来喜。他挑一副担子走村串巷,拨浪鼓一摇,孩子就围过来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曾来喜在富春江一带撞见神鹿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曾来喜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富春江遭了灾,游方妖道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曾来喜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神鹿把游方妖道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富春江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曾来喜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富春江人说,这是神鹿教他的。富春江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神鹿,别动手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,不是不懂兽性,是太懂人性。富春江这则故事里,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,是人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富春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富春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