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顶的云海一日三变，有时像海，有时像锅里的滚水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峨眉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董老汉是峨眉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教书先生这副手艺吃饭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
有天董老汉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神鹿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董老汉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董老汉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山匪头子盯上了董老汉家那点好东西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。山匪头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董老汉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酒葫芦，里面装的酒，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
董老汉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峨眉山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神鹿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民间把禽兽写通人性，不是不懂兽性，是太懂人性。峨眉山这则故事里，真正被比下去的不是兽，是人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峨眉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