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银亮，山风一吹，雪粒打得脸生疼。这地方在玉龙雪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玉龙雪山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玉龙雪山。那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孙大山就住在玉龙雪山边上，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，一个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孙大山在屋檐下发现白鹿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孙大山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孙大山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劣绅孙老爷盯上了孙大山家那点好东西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雾里晃过一只白鹿，再要找时只剩地上的蹄印。劣绅孙老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孙大山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青玉镯，戴上以后，能听懂鸟兽说的话。
孙大山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玉龙雪山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白鹿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中国民间故事里的动物很少是纯兽性。它们懂人话、通人情，受了恩必报，受了害也必报。玉龙雪山这则写法看着天真，其实包含着一整套关于善恶的朴素判断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玉龙雪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