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像从田里长出来的笋,一座一座插着。这地方在阳朔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阳朔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高老三是阳朔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拨浪鼓一摇,孩子就围过来。他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高老三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玉兔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高老三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阳朔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高老三家一点没损。
江湖游医看上了高老三家那几亩地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江湖游医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高老三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茶篓,采茶时装茶,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
玉兔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阳朔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高老三守着这个村子。
动物故事里的禽兽常常比人讲道理。狗记恩,鹊报信,龟驮人过江。阳朔这一则也一样,老百姓借动物的嘴,说出人不好意思说的话,也借动物的行为,给后人立一个对照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阳朔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阳朔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