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三家塘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三家塘边上有一处戏台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三家塘有个朱素娥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那年三家塘大旱，朱素娥在三家塘一带寻水，碰上了春神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朱素娥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三家塘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朱素娥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最难的那年是三家塘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朱素娥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三家塘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三家塘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三家塘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