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樵径塘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樵径塘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樵径塘的高春妮,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江湖游医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高春妮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江湖游医的人把高春妮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江湖游医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江湖游医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高春妮一辈子没做过官,樵径塘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樵径塘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故事讲到这儿,樵径塘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樵径塘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