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巫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神女峰立在江边，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巫山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陈相公是这一方最不出名的人，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那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巫山一带的一处古树要拆了，说是碍事。陈相公站了出来，说不能拆。
陈相公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后来陈相公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，别村的井都干了，只有这一方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，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陈相公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，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，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：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，是巫山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巫山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巫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巫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