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西沟寨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余家婆在西沟寨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守的东西，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西沟寨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余家婆没动。
余家婆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，余家婆守在西沟寨一带，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，她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：那处老屋没卖，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余家婆那两亩田，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西沟寨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余家婆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西沟寨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，西沟寨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