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十里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十里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十里湾有个李德厚,刀快,话少。别看他屠户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人贩子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李德厚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此地转了一圈,把人贩子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十里湾人聚众滋事。李德厚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李德厚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人贩子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此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人贩子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,十里湾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十里湾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十里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十里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