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,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武陵山的一个山场管事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此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石磨。夜里自己转,磨出来的不是面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武陵山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石磨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山魈。夜里学婴儿啼哭,把人骗出屋,出了屋就跟到天亮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石磨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武陵山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此地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武陵山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武陵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武陵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