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晒谷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晒谷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晒谷沟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马巧娘当时正落脚在晒谷沟,把碎线头都留着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,她偏要往后走。
马巧娘在晒谷沟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疫气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马巧娘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,晒谷沟人人自危。江湖游医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马巧娘动手了。疫气在雨里现了形,被灯盏照得无处可躲。
事情平息之后,晒谷沟人给马巧娘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晒谷沟一带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晒谷沟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晒谷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晒谷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