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马蹄寨边上有一处堤坝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胡举子是马蹄寨的教书先生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本来不关心这些,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他在马蹄寨一带放羊,一只羊掉进石缝里。他趴下去一看,底下不是洞,是空的。
他带着两个人挖了七天。第七天,坑底下露出了一角石壁,石壁上刻着一行看不懂的字。
胡举子的同行人起了贪心。趁胡举子回家拿东西,他们先下去了,再没上来。胡举子在洞口喊了一整夜。
胡举子后来把挖开的坑填了回去,一块石头也没留下。他病了一年,好起来以后,把那张旧纸烧了。烧之前他念了一遍上面的字,念到一半就停了。
胡举子后半辈子过得清贫,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附近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,谁也没敢再动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马蹄寨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马蹄寨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马蹄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土里的东西招来的多半不是财,是祸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