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打谷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打谷潭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马德厚是打谷潭人,吃完饭自己把碗摞整齐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马德厚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马德厚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蚕种被他压在箱底,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,装在一只小陶罐里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打谷潭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马德厚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,马德厚把箱子翻开,蚕种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这一方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打谷潭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马德厚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打谷潭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老百姓在打谷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打谷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