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，望江坞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高素娥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
有天高素娥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黑猫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高素娥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，高素娥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赵财主就来了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把高素娥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，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赵财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高素娥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灯盏，灯芯自己会跳，跳哪边哪里有事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望江坞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黑猫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高素娥的坟就在望江坞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望江坞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望江坞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望江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