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七里铺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七里铺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袁奶奶是那年来七里铺的,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袁奶奶拿了玉簪,落到地上会自己转,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匪患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暗地里给匪患递了消息。袁奶奶腹背受敌。
袁奶奶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先讲理,讲不通就设局,用一场大火逼她们退。第五天夜里,七里铺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,七里铺人给袁奶奶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七里铺一带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七里铺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老百姓在七里铺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七里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