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雪压竹梢,走路要听头顶的动静。雪峰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雪峰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唐家婆是雪峰山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三更起来磨豆子,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。她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唐家婆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雨师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唐家婆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雪峰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唐家婆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雪峰山遭了灾,王三爷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唐家婆手里那点地,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天上没云却下起雨来,雨里站着个浑身湿透的蓑衣人。王三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唐家婆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秤杆,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,称得出的只有分量,称不出的是人心。
唐家婆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雪峰山人说,这是雨师教她的。雪峰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雨师,别动手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雪峰山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雪峰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