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稻香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稻香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蒋秀云是本地的人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稻香坊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蒋秀云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人贩子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稻香坊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蒋秀云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本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人贩子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稻香坊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稻香坊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稻香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稻香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