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桑园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桑园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,这事出在桑园坪。那时候朱相公还年轻,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,村里人都说他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
朱相公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井底蟾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朱相公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朱相公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赌坊老板盯上了朱相公家那点好东西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,井水翻了个身,井底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个位置。赌坊老板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朱相公事后在屋里找到酒葫芦,里面装的酒,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
后来朱相公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桑园坪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井底蟾留的。
桑园坪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放到今天看,桑园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桑园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