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大坵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大坵畈有个董银环,清早挑一担花进城,卖不完就送给小孩。别看她卖花女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大坵畈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董银环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大坵畈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江湖游医也不是蠢人,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,把大坵畈口堵了,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董银环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江湖游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江湖游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董银环一辈子没做过官,大坵畈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大坵畈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大坵畈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大坵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