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，船行其间，抬头只有一线天。在嘉陵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嘉陵江边上有一处土地庙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嘉陵江的老事，绕不开林老者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，他留下来了。
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嘉陵江一带的一处土地庙要拆了，说是碍事。林老者站了出来，说不能拆。
为了守住它，林老者把自家两亩好田抵了出去，换了个缓期。家里人怨他，他没解释。
劣绅吴老爷来找过他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提出只要他点头，好处少不了他的。林老者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这一方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林老者的媳妇后来还是回来了，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，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：他守的不是那处地方，是嘉陵江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嘉陵江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嘉陵江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