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染坊渡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染坊渡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郑秋生住在染坊渡脚下，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做门窗先看主人家的脾气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那天傍晚，郑秋生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，说是走了上百里地，讨口热饭。郑秋生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他，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：你今日给的，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，你明天自己去找。郑秋生送他到染坊渡口，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郑秋生第二天起来，草已经蔫了，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，顾不上别的。
又过了十年，染坊渡闹了一场大旱。郑秋生想起当年那个圈，拿锄头去挖，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，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，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染坊渡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，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，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放到今天看，染坊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染坊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