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油坊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油坊潭边上有一处戏台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讲,油坊潭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李财主身上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方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罗盘。指针指的不是南,是这地方最要紧的方向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油坊潭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最后那晚,油坊潭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旱魃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他抱着罗盘跑到油坊潭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油坊潭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油坊潭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老百姓在油坊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油坊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