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龙口坊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龙口坊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在外乡人眼里，龙口坊的木雕不算稀奇。可在这一方，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胡秋菊在路上遇上个外乡的手艺人。那人不肯说自己是哪儿来的，只把手上的活做了一遍给她看。胡秋菊记住了。
她躺着没事干，就用龙口坊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，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，居然成了。
有一年龙口坊遭了灾，胡秋菊的作坊塌了，工具也全没了。她攒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清零。
胡秋菊没交方子，可她把手艺教了出去。她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，说：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，传出去才能活。
这手艺传到今天，做法改了不少，只有一样没改：动手之前要洗手、静心。龙口坊的老人说，这是胡秋菊留下的规矩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龙口坊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龙口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龙口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来路讲不清的东西，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