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打谷畈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打谷畈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张德厚住在打谷畈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山里有规矩,采一半留一半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
打谷畈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张德厚的门讨一碗水喝。张德厚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令牌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张德厚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张德厚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张德厚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又过了十年,打谷畈闹了一场大旱。张德厚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打谷畈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打谷畈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打谷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