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打谷畈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打谷畈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有个劣绅吴老爷在打谷畈横行了半辈子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此地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秤杆。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,称得出的只有分量,称不出的是人心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打谷畈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秤杆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此地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最后那晚,打谷畈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寒潮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他抱着秤杆跑到打谷畈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打谷畈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此地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打谷畈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打谷畈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