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多是松树,风一过,满山都是细细的响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大别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大别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周二楞是附近的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荷包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是在大别山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周二楞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周二楞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荷包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大别山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附近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周二楞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荷包。
大别山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老百姓在大别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大别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