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磨坊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磨坊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讲磨坊坳的老事,绕不开叶秋菊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她留下来了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磨坊坳一带的一处水渠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叶秋菊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磨坊坳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叶秋菊守在磨坊坳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她还是照旧去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这一带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叶秋菊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磨坊坳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传说跟历史不一样。历史记的是谁做成了什么事,传说记的是这件事在老百姓心里留下了什么。磨坊坳这则传说里的地名是真的,情节却变了样——变样的地方,往往是老百姓最想说的那部分。
放到今天看,磨坊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磨坊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