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九曲畈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在外乡人眼里,九曲畈的酱菜不算稀奇。可在这一带,这东西的讲究多得能说上半宿。
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彭奶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她一个人在九曲畈一带坐着,看见雪女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她躺着没事干,就用九曲畈一带捡来的材料比划。比划了一个月,做出一个丑东西。可放到火上试的时候,居然成了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劣绅陈老爷找上门来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要她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她在九曲畈做活。
彭奶奶没交方子,可她把手艺教了出去。她挑了村里三个肯吃苦的年轻人,说:方子藏在自己手里会烂,传出去才能活。
后来九曲畈人给彭奶奶立了个小庙,庙不大,年年有人上香。做酱菜的人家开张之前,都要去上一炷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九曲畈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九曲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九曲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门技艺能传几百年,靠的不是保密,是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