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形像一朵摊开的莲,山脚下有条老街。莲花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莲花山的高素娥,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莲花山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高素娥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老巫祝的人把高素娥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高素娥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此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老巫祝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高素娥事后说,她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莲花山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莲花山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,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: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,到哪儿都一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莲花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莲花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