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五里寨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五里寨的土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顾金凤是这一方的人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，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蓑衣——另外半件，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她们是在五里寨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顾金凤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顾金凤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顾金凤后来再没嫁。她在五里寨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她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，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，到了地方，只在村口站了半天，什么也没做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五里寨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五里寨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五里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