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桑园岭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桑园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桑园岭有个石有福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石有福在桑园岭一带救下了春神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立春那天回人间，谁迎着谁得好——它看着石有福，像在说什么。
石有福把竹篮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最难的那年是桑园岭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石有福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石有福走了。下葬那天，桑园岭一带来了一群春神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桑园岭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桑园岭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桑园岭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