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，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，船夫一竿撑到底。在汉江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汉江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汉江的吴老翁。做门窗先看主人家的脾气，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石磨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汉江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吴老翁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汉江冷得早，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石磨塞回吴老翁手里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，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，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，天没亮就走了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，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，到了地方，只在村口站了半天，什么也没做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汉江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汉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汉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