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衡山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祝融峰顶终年有云，当地人说那是山在呼吸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衡山的高老栓。筛药时一筛就是半天，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铜镜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，跑到本地来找高老栓，说我们走吧。高老栓点了头，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高老栓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高老栓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衡山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高老栓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铜镜的另一半。
衡山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，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，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衡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