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在三家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三家坪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三家坪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郭石头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阿秀。郭石头手里留着半件蒲扇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三家坪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郭石头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三家坪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蒲扇塞回郭石头手里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蒲扇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郭石头临终前把两半蒲扇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方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三家坪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他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三家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三家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